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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迹

百页除新:

《心仓库》


“关宏峰的心长得很慢,可关宏宇的的心长得很快,他说自己有个很大的仓库,里面贮存的心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绘画:@小黑_退化周期 

文字:@百页除新 

MOONJ:

罪夜


很喜欢白夜开场的片头曲,可惜木有ost…试着那个感觉画了画



【双关|年下】顺带

百页除新:

Explicit


插销》的后篇,联系不是很大,是同样的人物关系,可以独立阅读。


因为偶尔也想看冷感的弟和主动的哥,所以自己写了。


预警:脏乱差+窒息,请注意避雷


 


 


关宏宇习惯在洗澡后点一支烟。


这里是常新,靠近津港和隔壁城市交界线的地方,因为难以分区而缺少治理,吸引了各式各样的人盘踞于此蠢蠢欲动。即便对于向来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关爷而言,住在这块的出租屋也实属下策。此刻他的头发还没吹干,靠在阳台上低下头去看街头影影绰绰的人形,心中默默猜测起每个人的身份:火拼的、卖药的、卖情报的、卖自己的……等一下。


他揉了揉眼,又探头去看,刚才吸引他视线的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要不就是他看错了,要不就是那人进入了他视线的死角。不可能的。关宏宇摇了摇头,又吸了一口烟。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这才发现自己抽了一记哑炮——尚且湿漉漉的头发挂下水珠,好巧不巧把烟头给闷没了。阳台角落的小花盆不知经历了几任租客的堆砌,硬是被烟头建出了一座山来。关宏宇蹲下去,颇为认真地观察了一圈,最后小心翼翼将手上的烟头插在山头上。他拍拍手退后两步,刚想欣赏自己的大作,忽然门被撞开,惊得他猛一转身,烟头山哗啦啦散了一地。


在常新的出租屋里,关宏宇遇见过各式各样的猫,各式各样的鸟,还有各式各样的人,但唯独没想过会遇见关宏峰。


那人合上门反锁,扯下黑帽兜。关宏宇这才发现他喘得很厉害,脸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朝自己走近了一些,但也不继续,脚步虚浮得厉害。


 “长话短说。”关宏峰说。“滚进来,然后操我。” 

双关个人短篇产出合集

百页除新:

2020年底发的产出合集之前被删了,目前收录所有产出重新发一次。


配对:关宏宇/关宏峰


《秘密之匣》:🕋 


《无声出逃》:▶️💽 


《他闻到野火正在燃烧》:🔥 


《战胜时间的歌》:🦄️ 


《稠雨不知》:☔️ 


《零和博弈》:⚖️ 


《八部半》:🎆 


《滥俗喜剧》:📺 


《不要去想粉的大象》:🌸🐘 


《代金券》:💵 


《不寻人启事》:📰 


《堵塞》:🧪💋 


《自私的巨人》:🗿🗺️ 


《万圣节之夜》:🎃 


《裂骨》上:📞 


《裂骨》下:🦴 


《倒钟》:🕙 


《无耻混蛋》上:👹 


《无耻混蛋》下:👺 


《修普诺斯的白昼》:🌌 


《断线》:👣 


《万重山》:⛰️ 


《失灵》:🫀 


《插销》:🔫 


《不艳天》:🌪️ (本篇与kasa老师合写)


《关宏峰死后去了电影院》:🎬 


《赶上了狼》:🐺 


《旧皮肤》:🍬 




如果愿意的话请告诉我最喜欢哪一篇,非常感谢!



【双关|年下】旧皮肤

我意难平

百页除新:

少年弟哥亲亲文学




直到高三了关宏宇还觉得自己有生长痛。关宏峰说他就是闲得出了毛病,小孩才有生长痛,你还是小孩吗?关宏宇压下腰去摸自己的膝盖和腿,又扭扭肩膀。可是我就是会痛。他说。走路的时候会痛,踢球的时候会痛,听课的时候会痛,睡觉的时候也会痛。有多痛?关宏峰问着拿脚不轻不重地踹他一记——比这个痛?关宏宇摇摇头,很是伤感地说,你不懂呀哥,不是这种痛,是那种风带着行人的目光削过你的脸的痛 。

【饕峰/双关】承诺

以实玛利:

预警:伯侄√,父子×,littlemother?


正文:


别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点了根烟搭在桌角,烟气袅袅把他自己熏的眼圈红,我想跟他说掐了吧呛得慌,但我那时候理亏,看他点烟就觉得要完,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大部分时候都不抽烟,只在两种场合下夹烟卷,一种情况是他那些生意上的人递过来的,另一种情况是我做错了事他要跟我讲道理,也是撂着的时候多,抽的少。我一直搞不明白他平时怎么能控制住烟瘾的,后来我琢磨,他可能压根不喜欢抽烟,只有在他拿不准我爸在同样的场合下会有什么反应时才点一根找找感觉。


一旦琢磨出这个规律来,再返回去想那些他的行事作风与话语不协调的时候,哪些是真实的他想教育我的、哪些又是他觉得我爸应该教我的就能分的清了。


而且说实话他演技也不怎么样,比如这里,我始终怀疑他扮演的我爸形象崩了。我爸应该不会让我别哭了,或者说不会这么冷漠又文邹邹的,我爸可能会说哭什么哭多大点事你爸我当年干过比这混的事多了去了。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们都说我跟我爸年轻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换我我就不会这么说,但也说不准是我想岔了呢,毕竟他和我爸才是从小到大的兄弟,而我都没见过我爸。


 


从我出生起,我爸就是他。他顶着我爸的名字,经营我爸名字的物流公司,跟我妈一起养我,带我出去玩,接我上学放学,给我买考试奖励,教训起我来也毫不客气。


他是那种你只能在书本里见到的模范好男人,有钱又关心家庭破相了也不耽误长得帅,我一度被街坊邻居老师同学羡慕的虚假繁荣欺骗,以为我有天底下最幸福的家庭,为此我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父亲’,还拿了奖,在作文里我写我爸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那时候我以为相敬如宾是形容夫妻恩爱的,后来我才知道,恩爱个屁,两口子把日子过得跟客人似的能有什么感情。


不过从小到大我确实只见过一次我妈和他吵架,俩人也没有打架摔东西,就面对面的站着,连说话都压低了八个度还记得不要让我听到。


我妈说,你别用他的脸他的声音跟我说话,我一直搞不懂你们兄弟俩的关系。


他说,你别瞎想,他爱你所以才叮嘱我照顾好你们。


我妈就冷笑,照顾好我们?那他怎么不自己来。


他没言语,接了个生意的电话,过一会儿回来依旧语气平静,亚楠,你现在太激动了,等你冷静点我们再谈。然后就要出门,我慌忙跑回自己屋里不让他们发现我偷听。


他俩的房门开了又关,我妈的声音也随着高了又低,她说,关宏峰,有没有鬼你自己心里清楚。


当天深夜,我妈也接了个电话,有案子,临出门前让我给他打电话催他早点回来。


我没打,我觉得都上学了晚上一个人在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喝多了,钥匙哗啦哗啦在门口掉了好几次才捅进锁,进门了就倚在门框上盯着我看。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看人,脸无表情眼睛却尖锐,有点像周叔看嫌犯时的样子。


我被他盯的后背发凉,问他,爸你看啥呢。


一瞬间他就破功了,哇一声哭出来,说,饕餮,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妈。


 


聊聊吧,怎么回事啊。


一包纸巾丢到我面前。他手指头在膝盖上有节奏的敲,抬抬下巴问我。


聊聊吧。这话我周叔也总用,对着那些地痞流氓嫌疑犯。那我现在也成了嫌疑犯了?


你把人打了,饕餮,我刚给人孩子家长付了医药费,人要不愿意私了你现在已经进拘留所蹲着了。


他又骗我,人家根本就不愿意私了,但是我年纪小付不了刑事责任加上他警局有人才不得不私了的。


你翘课去网吧还早恋的事老师早就跟我说过,我没多问,这回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所以他早就知道我在学校干的那些事,所以他每天来接我时父慈子孝的样子都是装的。


一想起这个我就生气,胆子也上起来,一梗脖子说,我不跟你聊。


不跟我聊?


他把燃了一截一节的烟灰往缸里一抖,挑起一边眉毛,有点阴阳怪气,你还想挑人啊?


反正不跟你聊。


别废话,赶紧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机掏出来看。我俩看起来像是工作繁忙的父亲抽空处理儿子普通叛逆期的问题——实际情况也差不多是这样,只除了我们不是父子——他完全没有一个小学还三好的孩子怎么上了初中就变样了的疑惑,轻车熟路的平静,好像早就处理过类似情况一样。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管谁管?


你有本事叫我爸来管我。


他敲膝盖的手停下来了,抬头的一瞬间没掩饰好的痛苦让他的表情出现了裂痕,但他还自持着,你知道了?


我不说话。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的声音很冷静,但透出几分奇特的脆弱,让我想起那个晚上。


我说,有一天晚上,你喝多了。


他露出茫然的表情。


他不记得了,喝断片了。所以他也不记得他在厕所吐的昏天黑地,不记得躺在床上茫然看头顶灯光,不记得我给他端杯水就被他死死抓着胳膊。他说,宏宇我对不起你,我没照顾好他们娘俩。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语气弱了几分,饕餮,我跟你妈瞒着你是因为……


您能别装了吗?我打断他的解释问他观察这么久以来我想问的问题,你不累吗?


 


我说过他在各方面都表现的跟我亲爹似的吧。那你就该明白,谎言越像真的,被戳破的时候得到的反弹就会越大。


比如我的愤怒,愤怒他骗了我这么多年。我一面因看到他伪装戳破后露出的痛苦而感到报复性快感,一面又不断的想着他那天晚上脆弱痛哭的样子,想这几年他伪装我爸时不小心露出自己的瞬间。


我把他那半截烟捡起来塞嘴里抽,滤嘴有点潮,应该是他点烟的时候咬着吸时留下的。


或许我们俩看到的都不是当下的彼此,我在看过去的他,而他睁大了眼睛,干脆不像在看我。嘴张张合合像家里那条吐泡泡的鱼一样,就是一点动静也没有,还是手机铃声解救了他,他故作镇定的接电话,拍下一百块钱说让我先回家。


我咬着那点潮湿的烟头看他装模做样,心不在焉的想,不应该打我那同学的,他说得对,我爸看着是挺虚伪的。


 


回家以后,他什么都没说,日子照常过。他对这事老有经验了,那时候他和我妈吵完架,第二天俩人见了面也像这样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过日子。


只是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管我了,每次见我都皱着眉欲言又止。中考时我发挥不好没考上重点,他也没说什么,和我妈商量为了好点的师资把我送到私立学校,那学校离家远,平时住校周末才回家,他心里也有点数,周五也不出现,我妈要是没空就委托刘姨来接我,周末的出差和应酬也变多了,不得不出现的时候也顶着那张虚伪的自来熟笑脸。


一开始我对这安排很满意,巴不得不见他,但有一次连续两个月回家都见不到人我就有点不舒服了,第三个月我抽烟的时候心不在焉把垃圾箱给点了,学校找家长,我怕我妈打断我的腿,给他打电话,他风风火火过来,虚心接受批评又赔了钱把我从教导主任处领出来。


还是那么熟练。


回家路上我期待他说点什么但他专注的盯着车况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我,直到到家停车,我开门下去时,他才皱着眉说,我不会跟你妈说。


他可真行,一句话就把我的忧虑打消了。


看他拧成川字的眉心好像十万分不情愿又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妥协的样子,我心底倒是轻松了不少,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讨厌看他皱眉的表情。


得了这趣味,我开始把触怒他当成乐趣,三不五时就搞点事情让老师找家长。但渐渐的,这点小动作入不了他的眼了,每次他都心平气和的端着越来越熟练的职业假笑打发学校。


直到有一天,我前桌的同学管我借烟,我给了他一包,傍晚他贼兮兮的凑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出去找点乐子。


这种私立的学校,硬件软件都是没得挑,就是生源良莠不齐,有钱就能进。但换句话说,这种学校里的富二代权势家庭也多,玩的花样也超前。


晚上我就跟他进了一酒吧。我还没成年,这种灯红酒绿是第一次见,那哥们倒是轻车熟路,进门就找一哥们买烟,还问我要不要试试。


在我妈单位待久了,我对这种事情也还是有一定敏感度的,摆手拒绝,那哥们劝我两回,看我还挺坚定,也就随我去了。我看他找的那些一起玩的哥们,觉得风险太高,琢磨就这一次,以后就不来往了。


果不其然,就这一次就出事了。俩伙磕嗨的人打起来,掀了酒吧摊子,乌央一片让警察叔叔兜派出所调查了。


这里面也包括我。


我不知道警察是怎么通知他的,反正在我昏昏沉沉想睡觉的时候,调解室的门被打开,他就站在门口,周身寒气肉眼可见,目光如刀的锐利刮过屋子里每一张脸,我上一次见他这么看人还是小时候他喝多那次,但那时候他看起来没有这么冷峻严肃可怕。


我被这气势吓得毛都立起来,在他看向我时不由自主的站起来。我本来坐在离那帮醉鬼最远的角落,看着也是最体面无害的,但被他这么一盯,不由自主的开始心虚害怕,腿肚子转筋。


他沉着脸走过来,一句话不说,就给我了一巴掌,把我脸扇到一边,然后又一言不发的大步离开。直到门咣当一声关上,我才感觉到被打的脸火辣辣的疼。


万幸的是我没嗑药也没打人,做了血检没问题很快就出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门口等着接我的不是他,而是周叔。


周叔在公安市局也是个风云人物,在所长办公室里捧个茶杯坐着,看我站门口就招手让我过去。


我眼睛转了一圈没看到那人,突然有点慌,有那么一瞬间我害怕他终于厌烦了我这个大逆不道的养子决定抛弃我了,于是忙问周叔,他呢。


哦,你爸啊,他有点事先走了,让我送你回家。周叔看我不进门,就站起来了跟办公桌后的所长打个招呼就带我走。


周叔几十年钟情越野车,换了几辆了,还是吉普的牌子,走过去就拉开车门上车,我看车上没有别人,又看看周围也没有人,又问,他呢?


没跟你说,你爸有点事先走了,让我送你回家。


又是那句话。


我说,他是不是很生气?


你说呢?周叔正要点火,听这话瞥我一眼,你爸接到通知的时候气坏了。


我打断他,他不是我爸。


听我这话,周叔露出吃惊的表情,但不愧是几十年老刑警,迅速的度过了惊讶期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沉下脸来。


果然他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他停下手上动作,又在兜里摸一根烟,一边点着一边继续说完他刚刚的话,他也急坏了,给我打电话让我无论如何帮忙想想办法。


他说着,直视着前挡玻璃烦躁的抹一把头发,嘟囔,活了一辈子了,没想到还能等到关宏峰求我办事。


好像他们的相识不仅是因为我妈,好像他们本身就像是熟识一样。


我问他,你跟我爸熟吗?


谁?他愣了一下,老关还是关宏宇?


这是我头一次听到他和我爸的名字在同一个语句里代表不同的意思,感觉十分诡异。


都是。


老关认识好多年了。


这个我有过设想,如果他不是我爸,那他就应该是那个我们每年会去看的墓碑上的名字,据我妈的亲戚们说,我大伯以前是个警察。


关宏宇……呵。


这评价我就不太明白了。


他看我一脸茫然,连吐了两口烟,最终下定决心一样把剩的半截碾在烟灰缸里,发动了车,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以为他会带我去墓地,但他带我去了长丰支队,自我妈调到市局以后我也很多年不来这了,周叔也早不在这儿了,但在职的大多是他的老部下,所以一路畅通无阻。


他把我带到会客室,过了几分钟,自己抱着个纸盒子回来了。盒子侧面有一串代表案件编号的数字,盖着封档结案的章。


周叔小心掀开落着一层厚厚灰的纸盖,把里面的档案翻了几茬,最终两根手指头夹出一张薄薄的物证袋递给我。


物证袋里封着一张照片,看一眼我就发现这照片见过,在他的钱包里,每次他打开钱包,侧面透明的卡夹上就能看到年轻的他穿着皮衣打着耳钉搂着奶奶。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的全貌,我第一次意识到那个穿皮衣的人不是他,我第一次知道这张照片还隐藏着第三个人,在奶奶的另一侧。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左一右,两个人都笑得貌合神离,难看至极。


我猜那个穿着警服的他被折在钱包里侧了,就像这张照片上一样,穿着警服的年轻人和母亲站在一起,而弟弟的部分被一道老旧发白的折痕分裂出去。


周叔在敲着照片里的皮衣青年说,关宏宇这个人吧,我不太熟,我以前一直认为他不着调,每次他进局子都是在给老关上眼药,有时候我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这么干来气老关,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俩谁欠谁的不是我该评判的,但是关宏宇替老关……总之还是老关欠的多些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看我,你也别太怪他,老关也有苦。


他有什么苦。我内心扭曲的想,又想起小时候我妈说的那句话,我爸死了,他活了,他有什么苦。


你爸和老关可能有过托付,而你妈那时候未婚生子不好上户口还惹人非议,他们才出此下策,这些年老关一直都很紧张你,他怕你走错了路。


他怕的是对不起我爸的托付。我想。


 


这天我很晚才回家,家里灯火通明,我妈又有案子未归,只有他一个人在家。见我回来了,把凉透的饺子放微波炉里热热端上来就扭头走,全程一言未发。


鬼使神差的,我伸手去拽他的衣摆,我说,我错了,我保证不会再这样了。


他说,我管不了你,我以前就管不好我弟弟,我也没有能力管你。然后掰开我的手离开了,


在派出所发现他走了时的那种心慌又回来了,慌得我撇了筷子闯进他的房间。


他正背对着我坐在床边看一张照片,在来得及转身前便被我从身后扑住。


我忽然发现,我不喜欢他对我虚情假意的关心,但我更怕他的无视。


我说,我错了,我认错了,你能不能别生气了,别不理我。


 


这不对。


我应该恨他的,恨他顶替我的父亲,恨他堂而皇之的获得我父亲的一切包括他的生命,但我先见识了他的痛苦,这让我每次想要狠下心时脑子里都会浮现出他道歉的样子,他眼睛里的光像将熄的灯火最后的闪烁,他攥着我手的力道那么大那么疼,是那种一无所有所以紧紧抓着自己能接触到的任何东西的绝望。


我意识到,我并不是真的想看他的痛苦,我只是想在痛苦的瞬间看看真实的他,而当他将真正的痛苦展现给我,我又发现我根本无法承受。


他动了一下,发现不仅没挣开还使我抱的更紧了,便不动了,只叹气,饕餮,我以后可以不管你,但是你要知道,你自己的人生,不能只为了和人怄气就随便毁了。


他这么说我更慌了,我不想今后的人生都被他无视,忙说,我听话,我以后一定听话,好好学习,你别不管我。


有片刻的沉默,我七上八下的怕他拒绝。


直到他问,真的?


我胡乱保证,真的真的。


他又叹气,这次是如释重负的那种,然后他安慰似的握着我环在他胸前的胳膊说,好。


他把拿在手里的相框摆回柜上,我悬着的心随着他动作放松下来,看那照片里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孩朝我们笑。


 


或许我的父亲也是如此的心软,被他委屈可怜的外表欺骗才盲目的献祭了自己为他续命。


 


他转过来抱着我,任我把鼻涕眼泪蹭在衣服上,在我头发上落下安慰性的亲吻。


 


我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也显得我们父子俩太傻缺了。


 


之后我就乖了,开始好好读书。但高中生涯已被我荒废了大半,功课很难追赶,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很担心现在努力是不是已经晚了。


他看出了我的担忧,和母亲商量在学校旁租个房子把我接出宿舍,高三一年陪我读书。


周叔说他是个高材生,这话还真没错,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捡起书本依旧适应的很快,白天研究我习题,晚上回来就帮我补课。


他就像一颗定心丸,让我依赖,但他越是尽心,我也越是觉得问心有愧,我怕辜负了他的期望。


依赖与压力与日俱增,终于有一天晚上,我梦到高考失利,他对我十分失望招呼都不打的消失了。


我吓醒过来,跑到他床边确认他没走。


他的房间灯光永不熄灭,我的影子在台灯照耀下映在他脸上,他感觉到黑暗便睁开眼睛,看我站在床前,也没问我怎么回事,就朝我招招手。


我爬上床,钻进他怀里,他睡眼惺忪的接纳我,抱着我,习惯性的一下下拍我后背安慰我,就像我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我小声对他说我现在才开始好好学习会不会太晚了。


他迷迷糊糊的听着,笑了,说,不会的,我四十岁才开始学做生意,什么时候都不晚,就算考不好也没关系,你爸高中都没毕业也白手起家建立了自己公司。


我被他的笑惊呆了,他真实的笑意不热烈但很具有感染力,淡然柔和让人安心。


从那天起,我的愿望从窥探他的真实变成想看他真心的快乐。


 


但这很难。他的脊背一直挺直得像随时准备承受整个世界的重量,或许他已受过太多的伤,结下的痂像一层厚重的盔甲包裹了整颗心,让他再难感受到外界的苦乐悲喜。


我以为我努力的学习,他会为我感到高兴。所以每一次我拿到更好的成绩,我就迫不及待的告诉他,他会舒展眉头宽慰的点点头或拍拍我的肩膀。


但我已不满足于他的宽慰或放松,我越发的努力想要更好的奖励。


在我进入市前一百名的那次模考后,他为了庆祝亲自做了一顿饺子。我很喜欢包饺子这份工作,争端和压力的安宁,他可以放松下来不必去扮演任何人,而这一刻坐在他身边的是我。


大而丑的包馅面团和小巧精致的饺子依偎在一起,他会挑出那些我包坏开口的,填点面重新捏上。我喜欢挑这样的饺子吃,因为上面同时有我和他的痕迹。


好吃吗?


他为我填了一杯橙汁,伸手托起我的额头以免刘海栽到碗里。


好吃。我回答,想想又说,谢谢。


我在和他摊牌时便早已不叫他爸,他并不介意,只点点头,是我该谢谢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轻快的调子,我不懂,就问他,你是在为我高兴吗?


是。他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笑?我问他。


他被我直白的询问打个措手,愣了一瞬,嘴角抽动几下往上挑,但又像面部肌肉以忘了如何运转一样停在尴尬扭曲的位置,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笑得难看,垂下眉掩住眼,为我夹了一个饺子,生硬的岔开话题,喜欢吃就多吃点。


从小到大我从未表达过对饺子这类食物的特别喜爱。


我看面前的盘子里孤独躺着的小巧面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吃这个。


我嫉妒那个得到他真心的人,我讨厌那个没能保护好他让他受伤至此的人。


但嫉妒和恨我死去的父亲是件大逆不道的事情,让他知道了只会痛苦。


 


他这样的倾力付出实在让人难以辜负,我的高考成绩十分可喜,可以选择一所名校。报志愿的时候,母亲和他都很紧张。他们均是公安系统,连父亲也是武警出身,我选择同样的道路似乎顺理成章,我也曾考虑去他的学校看看,但终于还是在他们的担忧中放弃了,我也不想走任何人走过的路,当我站在人前,我希望我是我自己,而不是‘与某某某真像’的影子。


升学宴那天,所有人都很高兴,我希望他也是高兴的,但他带着那张虚假的面具于众人中周旋,我一直没有机会去问。


他喝了很多,我们的酒席摆在学校附近,便决定晚上在租处住一晚。我始终记得小时候他喝醉的那晚,担心他恶心反胃,把母亲安顿在自己的卧室里,便去看他。他躺在床边,一条手臂落在床外,即使闭眼熟睡也难以解开眉间的结。我把大灯关掉,只留了他床边的台灯,又怕他半夜翻身落到地上,便从另一边上床从后背抱着他往床中间拖。


我的胳膊穿过腋下环到胸前,他感觉到动静不安的动了动,把手搭在我的前臂上问,宏宇?


我心猛然一坠,去看他的表情。


他闭着眼睛,语气朦胧像梦中呓语。


他问你怎么又回来这么晚。


我犹豫了一下,因不知道父亲会回答什么。


我说,对不起。


他叹气,声音从胸腔里直传而出,没有失望,只是无奈。他轻轻拍我的胳膊说,先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扮演那个人,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我从小就不喜欢的欺骗。


好一会儿,他也没有动静,我再去查看他发现他已又睡去。于是我放下心来,假装自己终于不必再为欺骗而烦恼,享受难得与他亲近机会。


我小心的凑近他脖子后面,在发尾下的白皙皮肤上轻轻印下湿润的痕迹。


 


终于,我有了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


 


录取我的大学在远离津港的北方城市,法律专业。新鲜的环境和繁忙的学业冲淡了我对家人的思念,父亲赋予我的交际天赋让我在学校里如鱼得水交了不少朋友,至少我没有丢脸的三月不见他便坐立难安想要回家。


电话里他总说得不多,但我知道他听得很认真,偶有些话题,他会发出询问,还有一些,他会发出哼声像在微笑,所以我愿意事无巨细的给他讲,告诉他我的课程很难,告诉他我参加几个社团,告诉他心理学助教是个大三的女生,严肃认真又干脆利索,我与她很有共同话题。


那个心理学的女生在我盯着她看的时候连抓我三次,下课以后她拦住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她比我矮一些,与我说话时抬起头,后脑的发尾便会戳进围巾里。


 


在大二的寒假,我把这个女孩儿带回津港。


母亲很热情,在酒店订了一桌菜,他来得稍晚,进门一身雨露,进门便先拽纸巾擦镜片。


我看他手上那副陌生的眼镜,十分疑惑,问是怎么回事。


老了,眼睛也不行了。他回答。


我听这话突然窜起一股火,把桌上那盘鱼的眼睛抠出来塞他碗里堵他的嘴让他别瞎说。


 


吃完饭,我送女孩回住处。津港这几年的变化也很大,有些街道与我记忆中也不是那么一样,我一路与她随便聊聊,她话不多只时不时应和几声,有点心不在焉。到了宾馆门口,我问她怎么,是不是对我家的招待不满意。


她摇摇头,说很好,想了想又补充,你是不是跟你妈妈很亲?


是啊。我理所当然的回答,虽然她很忙,很多时候都顾不上我,但是我知道她很关心我。


自发现他不是我爸到我们和解,这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全世界我只有我妈一个亲人。


她若有所思,单亲家庭的孩子在长大以后择偶标准通常都会不自觉的选择填补成长的缺失。


你什么意思。我沉下脸,我不是单亲家庭。


她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果伯母工作很忙而无暇顾及的话,或许也产生类似的效果。


停顿了一下,又说,只是今天见到伯母,我感觉到我与她有一些相似之处。


她的方向完全是错的,我摇摇头,跟她说,我没有恋母情结。


她说,你也不用那么抵触,这只是儿童时期对择偶标准的影响而已,不代表什么。


我不说话,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把围巾从自己身上上取下来挂在我脖子上,羊毛的触感扎得我有点痒的扭动脖子,又听到她说,我要毕业了,我家里希望我能回老家找工作,而我想看看我们能走到哪……但我总觉得你有点心不在焉,所以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如果你想认真,我会考研到津港来。


 


我脑子一片混沌,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家的。他还没休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在我进门的时候抬起头,透过金丝边眼镜看我。


戴着眼镜的他书卷气息更浓了一些,与高中肄业的混社会人一点都不搭边,但看着更顺眼。


回来了?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脱了鞋坐在他对面看他,眼镜挺好的。


他在眼镜下又皱起眉,重新上下扫过我,拿出我小时候一眼看破我的谎言的敏锐,问,不顺利?


和他说谎没什么意义,我点点头。


他几次张嘴又几次闭上,最后只说,感情是需要磨合的,有什么矛盾要去解决而不是无视。


鉴于他自己的婚姻也是假的,我也没指望他给什么好意见,摆了摆手,您就别纸上谈兵了。


有一瞬间,他看起来十分想要反驳,但最终没有说话。


我烦躁的挠脖子,那条围巾存在感很强的扎着我很痒,我说,她说我缺乏和我妈的生活所以有恋母情结。


这只是儿童时期对择偶标准的影响而已,不代表什么。他皱起眉,她只是随便说说,你也不用太抵触。


巧了,她也是这么说的。


我漫不经心的回答。


 


这天晚上,我睡的很不踏实,梦里很多人影来来回回的晃,有的时候是女友说我有恋母情结,有时候是我妈说给你大伯好好上一束花,还有的时候是我坐在高三的租屋里,他坐在我对面指着习题册上的错题耐心的讲解。


我辗转反侧半宿,终于还是醒过来,脑子里莫名的不断回播女友说的那些话。


她说这个理论多应在单亲家庭成长的孩子身上,而我从小我就不认这个父亲。


忽然,我抓住了闪现的灵光。


她的理论确实一开始方向就是错的,我没有单亲家庭的补偿心理,更没有什么恋母情结,我只是单纯的照着我喜欢人的样子找到了她。


而我喜欢的人……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走进他的房间来到他的床前。


早年间他和妈住形式性的住在一间房,后来真相被戳破了没什么好遮掩的,他睡觉开着灯怕影响我妈,便分开住,这时候倒是方便了我。


我爬上床靠近他,他背对着灯光,于是我像之前那样把手穿过他的腋下去抱他。他这次没喝醉睡得浅,在我贴近他时便苏醒过来。


在他未完全清醒的那么一会儿里,我知道他把我当成别人了,因为他的手掌如此自然的盖在我的手背上,安抚的轻拍。


上一次喝醉后,他这么做时念叨着一个名字。


我一边扭曲的嫉妒这个名字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依旧有如此重量的地位,一面又卑鄙的利用它达成我的目的。


我说,哥,我在呢。


他放松一刻,但马上又紧绷起来。我紧贴在他的背后感受他身体的异动,在他彻底惊醒坐起来时死死抱住他,把他压在远离光源的半边床上,他的脸一半埋在的枕头里,一半被我的阴影笼罩。


失去了光线的他瞬间丧失行动能力,被我死死压制,连开口的语调都软弱的颤抖着。


我凑过去听了半天,才发现他在重复一个字,别。


我把他掰回来,搂着他让他照着光。他像得了水的鱼一样喘息,颤抖逐渐缓解,我按在他胸口的手能感觉到那颗心的跳动逐渐恢复平常。


他冷静下来,终于可以正常开口时便严厉发问,饕餮,你这是干什么?


我从后面抱着他,脸紧贴在他的脖领上,忍不住伸出舌头舔那片汗津津的白皙。


饕餮!


他厉声说,语调里带着点惊慌。


我贴着他的脖子轻声说,您别弄出动静来,惊醒了我妈看到我们这样算怎么回事啊。


他果然闭上嘴,想扭头看我,但碍于姿势难以实行。


我也挺想他和我面对面的,我怀念高三那年他抱着我亲吻我头顶的姿势,我还想把手伸进他单薄的T恤里去,真实的贴那片身体。如果是十五岁还叛逆的我,或许会不管不顾做想做的事,因为我不在乎失去没有过的东西,但现在我已经不小了,我知道有些事过去了便不能再做了,而有些事做了便再也回不到过去,我知道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得而复失。


我说,您别动,我就想抱抱你,我想明白了点事儿,明天一早就去办,所以就这一晚上,您让我定定心,您可以当我不存在……


下面这句话,我过去没说过,未来也绝不会说,只是在这一刻,为了得到他,我甘愿屈辱做别人的影子。


我说,您也可以把我当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人,或过去的某个时刻。


 


他撂在我胳膊上的手停住了。几分钟之前,他盖着我的手是为安抚身后的人,刚刚他认出我后,则试图掰开钳制他的这双手,而现在,他松开了我,双手撂在枕头上,背对着我再不做任何回应。


我的胸紧贴着他,感受心跳与他逐渐趋于统一步调,这是我与他血脉的联系,也是让我无法彻底的恨他也无法放开的爱他的证明。


我贴着他脖子与后背露出的皮肤轻吻,他紧绷了一会儿,但依旧没说话。


我知道这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了,他没有推开我,但也没有认可我,甚至拒绝我作为替代品的价值,所以我不能亲吻他的嘴或心。


最终我将吻印在他后脑的发旋里,那里的黑发夹杂着不少肉眼可见的白丝。


他确实老了。


 


*


 


我妈葬礼的那天是个大阴天,天上还飘着毛毛雨,不值得打伞。墓地站久了,肩膀上落一片水珠,我把水拍掉,摸根烟出来,旁边就有一打火机递过来。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毛头小伙子,见我看过来就咧开嘴点头带笑的,关检察官,我叫汪俊。


我听着姓耳熟,也点点头,汪叔的儿子吧。


对。他回答,一边弯腰恭恭敬敬给面前的墓碑上花,然后退一步和我站一起看。


我一边抽烟一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还上学呢?


是,学金融,本来想学公安的,但我妈死活不让。


嗨,怕危险呗,父母都这样。我看着面前一对墓碑,上面刻着关宏宇和高亚楠的名字,照片一新一旧一老一少怎么看都有点别扭,想了想又把嘴里烟取下来撂我爸碑上面,给他老人家也抽两口算我尽了孝道。


汪俊在旁边感慨,没想到关伯想的这么远。


我也听说过这事,当年关宏峰死的时候其实是可以申请烈士住烈士陵园的,但他放弃申请了。大家都以为是当弟弟的恨哥哥栽赃陷害不肯原谅,还传过些闲言,如今趁我妈走的机会把俩人身份换了回来,倒成了他高瞻远瞩。


高瞻远瞩个屁,他就是觉得自己没资格做烈士。


我扭头去看,不远处的树下,他正坐在石凳上和周叔说话,俩老头凑在一起,一个耳背一个眼瞎,比比划划旁若无人。


周叔大嗓门的说,老关,你也别太伤心。


伤心什么,我妈走得突然,也没遭什么罪。


小周阿姨跑过来就把周叔往旁边拽,哎呦周局,论给人添堵你真是第一名。


我等他们走了才走过去,老头子正低头,摩擦着一张照片,那照片上我从没见过的奶奶身边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朝他尬笑,白色的鸿沟把整个构图都破坏成两个世界。我在老头面前蹲下,仰头看他,我叫他,关宏峰。


这是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嘴皮子一碰三个字就特别自然的吐出来。


果然这名字才更合适他。


我问他,关宏峰,你高兴吗,你把他儿子培养成人又照顾了他妻子一辈子,现在任务完成了,你也可以做你自己了,你高兴吗?


他看我的眼神里透着茫然,又或者他没在看我,事到如今都无所谓吧,我就想得到一个答案。


我问他,你要是高兴,就笑一笑呗?


他的眼睛从我脸上转开,去看向远方,忽然说,我看到他了。


谁?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天已经放晴了,蓝天白云下一排排白色墓碑整齐的排列向远方。


不知怎么着,他宝贝这么多年的照片从他手里脱出去,顺着一阵风就往那些墓碑里飘,我伸手去抓,居然脱了手,便站起来想去追。


他却把我按住了。


他说,想去就让他去吧。


我扭回头再去看他,看他眼睛眯起视线随着那张照片飘摇到不知何处,嘴角上扬,正是一个温和安宁的微笑。




END


基友A评价:你这真的没有爹在中间赚差价


还是基友A评价:你怎么老给大关吃代餐



izaki:

♥️


大号已经敏感到发不出东西了,临时用小号补档吧…哭